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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身上那件蓝工装早就看不出本色了，领口磨得起毛，咯吱窝底下也是一圈深褐色的汗渍。

　　王强坐在叉车上，嘴里叼着根不知名牌子的劣质烟，烟灰掉了一裤裆他也懒得拍。

　　他歪着脑袋，一脸横肉随着叉车的震动乱颤。他看周大军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
　　这老东西，整天跟个哑巴似的，干活儿倒是把好手，可就是那股子阴沉沉的劲儿让人心里发毛。

　　那是种最便宜的圆珠笔，有时候出墨不畅，得在舌头上舔两下。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的，像春蚕啃桑叶，又像老鼠磨牙。

　　王强一脚油门，叉车轰隆一声停在周大军跟前，轮胎卷起一阵带着油花的泥水，溅了周大军一裤腿。

　　他把本子塞进贴身的内兜里，还用手按了按，确认它还在，这才扶了扶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，站起来。

　　他个子不高，背有点驼，长期搬重物让他的一条腿有点跛，站在那里像是一截被虫蛀空的枯树桩子。

　　“点完了。”周大军的声音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，干巴巴的，没什么水分，“那边是三十四箱，少一箱。”

　　他啐了一口唾沫，粘稠的液体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，“妈的，眼倒是尖。耗子眼睛似的。”

　　周大军没理他，转身去搬下一个箱子。他的动作机械、迟缓，但极有韵律，每一次弯腰，每一次起身，都像是个设定好的程序。

　　工友们三三两两地约着去大排档喝啤酒、吹牛皮，想把这一天的霉气都冲进下水道。

　　没人叫周大军。他也从来不凑这个热闹。他在这个群体里是个异类，是个透明人，也是个怪胎。

　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城中村走。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，滴在他的肩膀上，他也浑然不觉。

　　周大军住的地方在城西的烂尾楼后面，那是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。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民房，是房东在楼顶违章加盖的。

　　回到家，屋里一股子发霉的被褥味。墙皮脱落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，像长了烂疮的皮肤。

　　箱子一打开，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废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，红的黑的，乱七八糟。

　　他把今天那个小笔记本拿出来，对着那一盏昏黄的台灯，开始往一张大白纸上誊写数据。

　　灯泡上沾满了油污，光晕也是浑浊的，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。那张脸平淡无奇，甚至有点木讷，只有那双眼睛，在镜片后面闪着一种诡异的光。

　　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铁皮顶棚上，吵得人心慌，可他好像听不见。他的世界里只有数字，只有那些跳动的、无序的、又仿佛在暗示着什么的数字。

　　每周二和周四下午，他会跟组长请半小时假。理由总是那几个：肚子疼、牙疼、去买药。

　　别人进彩票站，那是红光满面，嘴里念叨着“发财”、“保佑”，眼睛盯着墙上的走势图恨不得看出朵花来，跟指点江山似的。

　　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姓李，是个老烟枪，牙齿被烟熏得焦黄。他整天眯着眼听收音机，收音机里永远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。

　　周大军进门，不说话，也不看墙上的走势图。他对那些所谓的“冷热号”、“奇偶比”嗤之以鼻。

　　这店里有两台机器。外面那台是新的，触屏灵敏，出票快。里面这台是老机器，外壳都泛黄了，按键上的字都磨光了，像老人的牙床。有时候这机器还卡纸，除了周大军，没人愿意碰。

　　那台老机器发出“嗡——”的一声低鸣，像是个哮喘病人在喘气。接着是“滋滋”的电流声，屏幕闪了两下，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张彩票。

　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那几道深深的抬头纹挤在一起，像干裂的土地。似乎对这个时间不太满意。

　　王强更是拿这事儿当笑话讲，每次喝多了就在酒桌上喷：“就那穷酸样还想发财？也就是给国家做贡献的命！他要是能中奖，老子把叉车轮胎蘸酱吃了！”

　　那天是个大晴天，太阳毒辣，晒得柏油路面都要化了。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，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
　　店里没人，只有那台老式电风扇在“呼呼”地转着，吹出来的全是热风。李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，哈喇子流了一滩。

　　他站在那台编号037-B的老机器前，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。他抬起左手，死死盯着手腕上那块掉漆的电子表。

　　当时间跳到15点18分的时候，周大军突然开口，声音干涩而尖锐，像划玻璃：“老板，醒醒。”

　　“这组号，五十倍追加。”周大军语速极快，把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拍在桌上。

　　李老头愣住了，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：“多少？五十倍？老周你疯了？这一把得好几百呢！你半个月工资没了！”

　　“快点，要在18分20秒之前打出来。”周大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，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命令口吻。

　　机器开始嗡嗡作响，那声音比平时更大，更沉重，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摩擦。

　　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憋屈都吐出来。那张常年木讷的脸上，紧绷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　　他把彩票夹进那个黑皮笔记本里，小心翼翼地合上，然后转身，消失在门外刺眼的烈日下。

　　彩票中心爆出特大新闻，本市有人单挑一注号码，五十倍追加，狂揽1500万大奖！

　　工人们聚在食堂里，饭都不吃了，唾沫星子横飞。大家都在猜，到底是哪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。

　　王强那天心情极差。昨晚打牌输了个底掉，连下个月的烟钱都输进去了。他听着周围人的议论，心里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。

　　“喂，老周！听说中奖那地儿离你住的地方不远啊，不会是你小子中的吧？”王强故意大声嚷嚷，声音尖利，引得周围一片哄笑。

　　周大军嚼着冷馒头，腮帮子鼓鼓的，没吭声，连头都没抬，仿佛周围的人都是空气。

　　王强觉得没趣，更觉得被无视了一种羞辱。他刚想走，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周大军放在一旁的那个黑皮笔记本。

　　鬼使神差的，或者说是命运的安排。趁周大军起身去接开水的功夫，王强像做贼一样凑过去，飞快地掀开了那个本子。

　　他周大军算个什么东西？平时连瓶水都舍不得买，穿得像个叫花子，被欺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。这种人，凭什么拿1500万？

　　王强觉得自己像是被生活狠狠扇了一巴掌。他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手，再想想周大军那个本子里的数字，心里的平衡彻底塌了。

　　周大军的眼神冷了一下，像是一潭死水里泛起了一丝波纹。但他什么也没说，默默地拿起本子，收进了怀里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“不对……”王强猛吸了一口烟，烟头烫到了手指，他也没觉着疼，“这老东西平时神神叨叨的，哪有那么好的运气？这可是1500万！肯定有鬼！”

　　他想起了周大军那个永远不离手的本子，想起了他每次去买彩票时那副做贼一样的表情，想起了他那种精密得不像人的作息。

　　“作弊！肯定是作弊！要么就是内幕！他和彩票站那个老头眉来眼去的，肯定有问题！”

　　王强越想越觉得是真的。人就是这样，当他接受不了别人的成功时，就会本能地把对方妖魔化，来安慰自己的无能。

　　“喂，我要举报！有人搞彩票黑幕！对，就在那个物流园……这人平时就鬼鬼祟祟的，肯定有问题！我亲眼看见他算号了，还有那个彩票站老板，也是同伙！”

　　王强为了让警察重视，添油加醋，把周大军描述成了一个隐藏极深的“技术黑客”，甚至编造说看见周大军用某种干扰器干扰开奖。

　　吴刚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刑警，人长得精瘦，黑眼圈比眼睛还大，常年熬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五岁。他最烦这种没头没尾的举报，但既然涉案金额这么大，又是实名举报，流程必须得走。

　　监控室里，空调开得很低，冷飕飕的。吴刚裹着大衣，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蓝工装的身影。

　　助手小李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说，眼睛盯着屏幕都快瞎了，“查了他的账户，这就一穷光蛋，存款不到两万块，连张信用卡都没有。也没跟什么可疑人员接触过。”

　　“这人每次去买彩票，都在下午三点十五分到三点二十分之间。而且，他只用最里面那台机器。”

　　吴刚点了点屏幕，“就算是前面有人，他也等着。你看这次，前面那个大妈墨迹了半天，他就在后面等着，不停地看表。旁边那台新机器空着，他看都不看一眼。这不正常。”

　　“也许是迷信？”小李咽下嘴里的面包，“赌徒都迷信，觉得哪台机器旺自己。”

　　“迷信的人会看风水，会拜神，会穿红内裤。但他看的是表。”吴刚把视频放大，指着周大军抬手看表的动作，那是特写，“他在对时间。精确到秒。”

　　“这人的投注数据很怪。过去三年，他在那台机器上投了几千次。大部分都是乱七八糟的小号，看着像随机的。但是如果你把这些号码连起来……”

　　“他在测试。”老赵推了推眼镜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，“虽然我不知道他在测什么，但他在不断修正他的号码。他的中奖率在极缓慢地提升。这不像是在赌博，倒像是在……调试程序。直到这次，一击必中。”

　　“这人绝对不是一般的搬运工。”吴刚的直觉告诉他，这里面有大事，“走，去会会这个周大军。”

　　警车停在城西那片烂尾楼下面。这里是城市的伤疤，到处是的钢筋和堆积的垃圾。

　　“就住这种地方？”小李捂着鼻子，一脸嫌弃，“这像是中了1500万的人吗？哪怕是中了奖还没领，这环境也太……”

　　吴刚没说话，他的表情很严肃。他在观察这里的每一个细节。门口堆放的垃圾袋里，全是泡面桶和废纸团。没有酒瓶，没有外卖盒。

　　他看到警察，似乎并不惊讶，眼神里甚至透着一股子早已预料到的平静，或者说是……麻木。

　　屋里没有电视，没有冰箱，甚至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。只有一张单人床，上面的被褥团成一团，黑乎乎的。

　　有的像心电图一样剧烈波动，有的像股市K线一样错综复杂，还有满墙复杂的数学公式，微积分符号像爬虫一样爬满了墙壁。

　　《概率论与数理统计》、《混沌动力学》、《非线性系统》、《计算机组成原理》、《蒙特卡洛方法》……

　　桌上堆满了算草纸，厚厚的一摞，像雪片一样。还有一个老旧的闹钟，正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，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。

　　吴刚深吸了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从这种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。他见过毒贩的窝点，见过杀人犯的现场，但从未见过这样令人心悸的景象。

　　他指着满墙的“鬼画符”，厉声问道：“周大军，有人举报你涉嫌利用非法手段获取彩票开奖数据，进行诈骗和内幕交易。你这些东西，是在搞什么名堂？那1500万，到底是怎么来的？你和彩票站老板是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小李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执法记录仪上，红灯闪烁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这个不起眼的搬运工，等待着他的崩溃，或者狡辩。

　　他慢慢走到那张破桌子前，拿起那个黑皮笔记本，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情人。他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，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俗世的尘埃。